


多年来,关于莫扎特的恶俗传闻,一直在中文互联网上疯狂流传。他被描绘成无可救药的恋屎癖患者,乃至被推定为有不能克制的吃屎欲望。尤其是来自亲笔书信的排泄物表达,似乎完全能坐实网友指控。
显然,上述推测完全是歪曲事实。莫扎特的口无遮拦,完全源于18世纪的风俗语境。至于约定俗成的古典大师概念,同样是对音乐缺乏理解的必然后果。

莫扎特的许多亲戚 都收到过带有污言秽语的私人信件
莫扎特之所以被误解为吃屎狂魔,完全源于他自己留下的371封书信。
其中,有39封包含粪便、放屁等粗俗表达。而且收件人涵盖父亲利奥波德、妻子康斯坦策、表姐玛丽亚-安娜·特克拉和姐姐南妮儿。甚至唯一写给母亲的信,也是由排泄主题的打油诗开场。
公元1777年,他在给表妹的信中写道:好了,祝你晚安。但先在你的床上拉屎,让它炸开。睡个好觉,我的爱,把你的屁股塞进嘴里!
此外,他还创作过编号K231的乐曲,标题可直译为《舔我的屁股》。

莫扎特甚至创作过恶俗小调
然而,充斥书信的排泄物词汇,并不能证明莫扎特患有恋屎癖。无论同时代观察,还是任何一部医学档案,都找不到任何食用粪便的行为记录。因为这类粗俗幽默非个人怪癖,而是萨尔茨堡的中产阶级文化。
公元18世纪,德语区尚未形成维多利亚时代的极端禁忌,与排泄相关的俗语可以在男女间公开运用。例如莫扎特的父亲利奥波德,以严谨、自律和宗教虔诚著称,乃至资产阶级美德化身,依然在家书中使用类似表达。

莫扎特的父亲 同样会在家书中使用排泄物比喻
换句话说,莫扎特的粗俗语言是一种地域性家庭幽默。正如音乐学者所指出:在18世纪的末的萨尔茨堡,谈论排泄功能仅仅是社交手段。其普遍程度,堪比今人对饮食或心理分析的津津乐道。
如果将时代性语言习惯诊断为个体病症,无异于因为唐代诗人常在诗中提及美酒,就断定他必然患有酒精依赖综合征!

莫扎特的恶俗习惯 不过是某个年代的地域特色
当然,一定会有人觉得奇怪:为何堂堂古典音乐大师,也会如此沉迷于低级趣味?
若要破解这层思维迷雾,必须打破所谓的“古典音乐家认知”。因为在19世纪之前,根本就没有这种定位。莫扎特的真实社会身份,属于试图脱离单一庇护体系、靠多元市场生存的自由创作者。既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流行歌手,也不是象牙塔尖的高雅符号。

《安魂曲》是莫扎特最有名的教堂音乐
当时,教堂音乐处于神圣等级顶端。莫扎特自幼按父亲意愿,完全按教堂乐的标准培养,精通对位法与宗教声乐写作。后来为萨尔茨堡大主教担任管风琴师,晚年还创作过《安魂曲》,证明他深谙最高美学形态的宗教音乐。
然而,莫扎特没有像巴赫那样终身依附于教堂,也不像海顿那样甘于做贵族的专属乐长。29岁时,他选择辞职移居维也纳,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宫廷作曲家。同时投身商业剧院、私人沙龙和业余音乐出版市场,完全不想被单一人设所限制。

莫扎特几乎与同时代的所有音乐风格打交道
在维也纳宫廷,莫扎特的职责就是谱写交响曲和室内乐。在国家歌剧院,则会创作意大利语或德语歌剧,还为城市资产阶级奉献钢琴奏鸣曲与舞曲。
这种多线生存模式,在当时的音乐界十分罕见。既需要用拉丁文对话贵族,又必须会意大利语同观众调情,乃至说德语与市民打趣。他的耳朵能同时接收教堂的管风琴庄严、剧院包厢的窃窃私语、酒馆里的舞曲旋律,以及家庭客厅里的粗俗玩笑。

莫扎特非常乐于在私人沙龙内展现才华
正是深度嵌入多元社会网络,让莫扎特能自如运用排泄物玩笑。哪怕在宫廷中维持得体,转头又需要在剧院展现风趣,并且迎合普通市民的戏谑品味。至于私人通信,依然保持家乡归萨尔茨堡的语言习惯。这绝非精神错乱表现,而是一个职业艺人的社交弹性。
公元1777-78年,莫扎特书信中的排泄物占比进入高频,恰好与深陷热恋的时间高度重合。故而有学者指出:他是在借用私人交流,释放几乎不可忍受的性紧张。

莫扎特书信中的污言秽语 也是一种泄压出口
等到19世纪,莫扎特时代的轻松遭遇系统性抹除。随之而来的一整套博物馆化操作,让音乐厅礼仪迅速神圣化,发展到禁止鼓掌、禁止交谈、穿正装出席的登峰造极程度。作品文本被固化,追求忠于原谱的演奏,而非即兴改编,作曲家形象则被去肉身化。
至此,古典音乐概念呼之欲出。那个赌博负债、喜欢屎尿屁玩笑、游走于贵族客厅和市民剧院之间的莫扎特,全部被有意识进行剥离。只剩下一个被抽离历史语境,完全封存在玻璃柜里的永恒天才。

莫扎特的完美形象 基本来自19世纪的人为选择
此外,19世纪的圣化工程制造出双重盲区:
一方面让现代人产生误解,以为莫扎特生来就是高雅代名词。从而对书信中的污言秽语感到震惊,进而用病理学标签消化震惊。
另一方面,掩盖住莫扎特作为自由艺人的先锋属性。他是那个时代的多元创业者,可以熟练吸收和使用各阶层的流行文化,包括在今天看来不够高雅的排泄物玩笑。

莫扎特不会想到 自己的形象在死后一再反转
无论如何,莫扎特都不是那个当代网友臆想的吃屎狂魔,也不是安于现状的呆板老古董。他是一个来自萨尔茨堡中产家庭的顽皮天才,一个在不同社会阶层间游走的职业音乐人,一个将排泄物玩笑视为正常社交语言的活人。
今天的人们之所以感到错愕,不是因为莫扎特本人异常,而是全世界都差点忘记历史。在没有古典乐概念的洪荒岁月,来自听觉的感官体验包罗万象,曾经鲜活且充满生命力......
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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